范美忠博客的文章

2008-05-30 19:05:43

小贴士:想知道口袋那么多用户都在做什么么？

作者：范美忠 提交日期：2006-1-809:42:00

　　文本细读

　　细读一：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注意，时间之久，地理之遥，正是导致思乡情切和疏离感之重要原因。江湖夜雨十年灯，因寒冷而思故乡之温暖，因异地和大都市之中的孤独漂泊而思故乡人之亲情，对故乡赋予了极其温暖的回忆和美好的想象。

　　细读二：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这种惶恐，既有疏远之久导致的陌生感，也因怕被指责为有出息了，眼光高了而忘记乡邻故旧，故手足无措，还有因生存状态的巨大变化而带来的巨大的疏离感。

　　我自己在异地谋生的艰难，我在外漂泊的孤独和虚无感，我的生命困惑、社会关怀和理想追求，这些都是故乡人所不能了解的。他们看待我用的仍是世俗功利的成功视角，比如混得好不好？我跟故乡的乡邻之间已经无法相互理解，双方完全是两种话语系统和价值观，而低层次的人是无法理解高层次的人的，故乡人以在外面是否当了官挣了多少钱来看待我，以为我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皆想从我那里捞点好处，哪有什么理解、温暖和安慰可言？我无法分辨，只能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说话，或者干脆闭口不言，因为我能理解他们，他们却不能理解我，我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细读三：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这是典型的辛苦的老农民形象！仿佛罗中立的名画《父亲》一般，寥寥几笔的白描，给人予极其强烈的印象。中年闰土的苍老、麻木疲惫跟少年闰土的健康、天然活泼构成强烈反差，这种强烈的变化带来的冲击是离乡多年后返乡的人都会有的感受。逝者如斯，沧海桑田之变非常真切地显现出来，三十多年的时光凝聚一瞬。如果自己身在故乡，或者经常回故乡，时常见面，这种变化也就很难被察觉到，也就不会如此让人感到触目惊心了。

　　细读四：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这一声“老爷”，如一盆冷水浇头，使我似乎就要寻回的美好童年记忆彻底幻灭。隔膜不仅是因传统观念和阶级差别，亦因人生道路及所受教育的巨大差异等带来的眼界和追求不同，因而已缺乏了交流、对话和友情的共同基础，对此不可理解得过于狭隘，闰土叫鲁迅“老爷”跟我们今天有的人叫昔日的朋友“局长”“老板”什么的并无多大差别，亦是成人世界格局之必然，从自然人成为社会人，因身份地位而确立相互关系。只是我对闰土的记忆始终停留在三十多年前，因而停滞了，故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这种陌生和隔膜是必然的，如此真切又让人如此难过，我的犹豫和闰土的反应都体现出了这种熟悉与陌生交织的感觉。童年的友谊的失去无法挽回。

　　细读五：

　　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

　　鲁迅用淡淡的笔调不动声色地对人性进行了讽刺，人之势利贪小便宜处尽现，哪有人际的温暖和浓浓的乡情？人情薄如纸，故乡何尝是理想之地？故乡人的势利（包括杨二嫂）也是我对故乡失望的重要原因之一。

　　细读六：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如我之感觉，所到之处皆非故乡，外面的大世界才是自己的天空。故乡狭小的天空如何能是自己的高飞之地呢？愚昧的故乡人如何能与自己进行精神交流呢？隔膜是必然的。“并不感觉怎样的留恋”，这种感觉很真实，虽有失落的惆怅却不留恋。因为故乡已经是永远地失去了，亲身返乡的失望感对美丽的乡愁构成摧毁性打击，返顾本为精神寻找支点，结果落空，故乡彻底失落，流落异乡成了宿命，或者只有去寻找新的家园！

　　细读七：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走路”是鲁迅生命状态的重要特征，我在走我的路，而不是我们的路，我从群当中抽离，虽然孤独被放逐却有了新生的机会。现代意义上的独立的中国知识分子终于诞生了！不再依附于群体性的归宿，无论是故乡还是民族。虽然是如此地辛苦，承担如许的失魂落魄。

　　贫民，小市民，知识分子，虽精神状态不同，而辛苦则一，可见“人生多苦辛。”还有别的出路吗？

　　细读八：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又幻化出这副美丽的图画，不是代表童年记忆，却代表着对理想的憧憬。

　　希望与绝望，偶像与神，信仰与迷信，道路意识。

　　我的希望的确也是手制的偶像，其实生命也就如此一天天过去，仿佛等待戈多，而此戈多即希望。因为没有神，非神的一切作为目标都是偶像，都是不可恃的，所以鲁迅才会在弃绝终极目标的情况下，将生命的意义建基于行走本身。关于鲁迅于绝望中行走和开辟道路的行走生命哲学，我在《过客》中已进行了详尽而深入的阐释，兹不赘述！

　　人生的悲歌：童年和故乡的失落

　　闰土的变化及我与闰土隔膜之因

　　有人在论及闰土的变化及我与闰土的隔膜时，总喜欢从两个地方找原因：一个是他叫老爷，显然他受了封建观念的影响；另鲁迅说过，“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这或者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中年闰土和童年闰土间巨大差异变化的原因，或者也是隔膜的原因。但未必就一定是闰土和我隔膜的主要原因。从童年到中年，人与人的隔膜有太多的因素在里面。不能把什么都归结到封建思想的毒害和现实社会的压迫上去。比如，人生经历和生命体验的不同，从事职业和生存环境的不同，结交朋友的不同，接受教育的不同，个性气质的不同，价值观和理想追求的不同，都可以成为隔膜的原因，人与人的隔膜太正常了。鲁迅与闰土的童年友情固然已如烟而去，但何止闰土，鲁迅与他的故乡人，或者就是与大都市的人，与同样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又与多少人的心是相通的呢？有多少人之间是能够相互交流的呢？

　　“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这是岁月和生存的艰辛在闰土身上留下的痕迹，未必就一定是因为压迫。这就是人生，为了生存，身体灵魂皆受伤，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三十多年的时光岁月，雕刻生命雕刻面容。对比太强烈了，就如两副跨越时间的镜头切换，或者少年中年时的两副照片的对比。

　　少年闰土与中年闰土的强烈反差导致了我童年记忆的失落。鲁迅童年记忆故乡记忆是如此美好，而现实感受是如此黑暗和灰暗。这种差别和对照不仅体现在《故乡》这一文本中，而且体现在《从百草原到三味书屋》《社戏》这样的文本与《故乡》《祝福》这样的文本的强烈对比中。鲁迅将活泼、健康的童年闰土与麻木痴愚的闰土置于同一文本中，构成童年与中年，回忆与现在，梦想与现实的强烈对比，让人感到一种强烈的失落感。童年的无邪使我与闰土之间跨越了阶级等级的距离，但之后各自走上两条分岔的路，有如两条相交的直线，人在起点或相近或有相交之处，而当因人生，因为生存，因为成长，各自沿着自己的命运和轨迹走下去的时候，相距便越来越远，最终至于无穷大的距离。对于这种失落是无法挽留的，这种失落也许是一个人从童年走向中年所必将失落的。只是，如果我没有离开故乡，这种友谊可能是逐渐淡去的，可能距离和隔膜不会有那么大。但如果长期分隔之后陡然相见，这种失落感和隔膜感就会分外强烈，给人带来强烈刺激。

　　我和闰土在一起捕鸟捉雀，亲近自然的童年是许多人的美好童年记忆。“池塘边的榕树下，知了吱吱地叫着夏天”，跟大自然亲密无间的童年，属于我们那一代，没有电视，没有电子玩具，没有电脑游戏。回忆愈美好，幻灭感愈强！淳朴民风失落，友情失落，梦想失落，故乡失落，牧歌失落，让人怅然伤怀。故乡的美丽总是跟童年记忆联系在一起的。多子，兵匪的黑暗感，轻轻带出的一句主要并不是社会批判和阶级控诉，但故乡的政治上黑暗也是故乡灰暗色彩中的一笔，也是故乡幻灭和失落之重要原因，仍服务于故乡失去主题。

　　杨二嫂的变化说明了什么

　　过去的豆腐西施与现在的杨二嫂相比有什么变化？这种变化说明什么？当年的豆腐西施，从外号来看，肯定有几分姿色，至于是否如这般势利，贪小便宜则不可知，但在我眼中，其变化恐不如闰土的变化大，因我对她的印象本就不深，她在我生命记忆中本无什么意义。杨二嫂对我的不理解甚至误解更加深了我的失落感，而她身上体现出的小市民的势利让我看到了一种如闰土一般可怕的生存状态，对这两种生存状态的恐惧也使我不可能返回故乡去经历这样的人生，从而彻底断绝了我返回故乡的可能性。其实杨二嫂的辛苦恣睢和闰土的辛苦麻木除了跟人生走向现实之后的必然变化有关外，也是整个国民经济的落后和生存压力所致，现在也是如此，而不仅仅是某种制度某个政党的压迫。杨也不过为了生存而已，如果经济发达，生存压力不是那么大，又何至于此？

　　三种人生类型，病态吗？我与闰土的隔膜也并不见得完全是普遍的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同时还与我和故乡的总体隔膜有关，因为我脱离了故乡这个小环境内的人际的，价值的，生存方式的，文化的社会生态系统，在故乡成了一个异端和外来者，闰土和杨二嫂不过是故乡人的典型代表。在异地，自有可沟通者在，那么寄托于后辈的一气并摆脱他们父辈的生存状态是否可能呢？他们只有也如我一般去异地追求新的生活才可能，这样的人生辛苦辗转是一定的了，但其实就算辛苦展转也未必能一气的，还要有相同的理想追求和个性气质才行，鲁迅希望人与人之间都不隔膜，真是太过理想主义了，不过是天真的愿望罢了。水生和宏儿仿佛童年的我和闰土，让人产生一种轮回感，相同的故事不断上演。鲁迅寄托在他们身上，就是把希望寄托在青年人身上，仍有一种后胜于今的进化论思想在里面。

　　作品的艺术特征之分析

　　该小说仿佛一首忧郁的抒情诗，内涵丰富，融虚构写实于一炉，叙事，抒情，哲理于一体，为余理想中之文体，如《野草》一样，在批评之时，不可削足适履，用概念去套。鲁迅在作品中渗入了自己浓烈的情感，再加上典型性和原型式提炼，把现代乡土知识分子归乡的感受写透了，品读之如饮醇酒，得到一种丰富浓烈的全息性享受，时间的，空间的，情感的，思想的，心灵的社会的信息，情感浓度、内涵的丰富度以及可阐释性非常强。

　　文本综论：乡土知识分子失乡之原型书写

　　现代人文知识分子之返乡

　　散文的标题已经揭示了作品主题：这是关于故乡的叙事。“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少小离家老大回，注意，与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返乡相比，鲁迅的返乡有了新的内涵：不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不是辞官告老还乡，不是陶彭泽之厌恶官场黑暗痛感心为形役而回归田园。而是一个从乡土走出，曾远赴异国留学，接受了迥异于传统的现代西方自然科学教育以及人文主义熏陶，怀抱社会和人生理想的现代知识分子的返乡（虽然《故乡》为小说，但我已把它等同于写实性的散文，一些细节和人物的虚构无损它的写实性）。“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分别时间之久，相隔距离之遥，愈见出思乡之切。但是，我返乡之后并没有陶渊明式的返归田园的欣喜与自适和衣锦还乡的自得风光，呈现在眼前的现实中的故乡全无记忆和思念中想象中幻化出来的美丽。

　　“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

　　三个角度的故乡印象

　　《故乡》中三种角度上的故乡印象相互叠加，交织出了丰富的故乡感受。首先是童年实际生活过的故乡。实际上并非故乡就一定那么美好，因童年无知无识，触目皆趣，故乡是生我养我的留下了自己美好童年记忆的地方，故童年故乡与天真无忧的生命以及大自然，与亲人和童年友伴，与那熟悉的山山水水，那小巷老屋相联系，构成了回忆的情感和心理和物质基础；其次是回忆中温暖美好的故乡。童年和故乡记忆都被时间和空间距离审美化了，当年的父亲死了独自承担家庭重担遭受世人冷眼的艰辛与屈辱以及童年的一些无助恐惧和黑暗都被遗忘在时间深处，而沉淀下来的是愈远愈模糊愈美好浓烈的记忆，回忆和时间对记忆有发酵和美化的效应，这种感觉因都市中的漂泊无根感，生命的黑暗寒冷，生存的人世艰辛而愈加强烈，故乡被寄予了温暖安全的永久家园的期待；第三种是返乡后所见所感的现实意义上的故乡。幻想回忆愈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故乡景物荒凉，颓败，萧瑟；故乡人或麻木，辛苦；或小市民式的无聊，哪有一点童年的美好和人情的温暖可言？故乡的政治现实黑暗，这亦足以粉碎我的乌托邦美梦！故乡人看待我的眼光：要么，老爷，等级之隔；要么发财，世俗眼光！何能理解我的生命之创痛，理想之幻灭和眷恋故土的情怀？他们也期待从我这里得到好处呢！这里出现了知识分子和世俗大众之间的隔膜，彼此看待对方的眼光出现了错位。在故乡，已经无人可以对话，我从事的职业，可以交流的朋友以及生活的层次和生活方式，都只有大都市才可能获得。

　　具有原型意义的离乡——回乡——再离乡模式

　　从作品中我们看到，“我”怀着浓浓的乡愁和对童年美好回忆回到故乡，结果却大感失望，而后离开，这几乎成了鲁迅那一代甚至我们这一代有着类似经历的乡村知识分子共同的生命轨迹和精神历程。所以《故乡》一文具有相当的原型书写的意义。

　　不过鲁迅显然并未理性地深究故乡不是原来故乡的原因，竟然仅仅认为是自己心境不佳。但他以自己天才的敏感感受到了他自己以及同时代的处在传统和现代之间，接受现代教育的人集体失去故乡的迷茫，这种失乡在他之后还在继续，包括后来的很多代出身乡土的知识分子，尤其现在更为明显，故每个人的故乡都在陷落，他们成了出走的娜拉。离乡——回乡——再离乡，他们在家园的安全和在路上的自由丰富之间犹疑，真应了里尔克那句名言，“离开村子的人将长久漂泊，还有许多人会死在中途。”从而，地理故乡文化故乡皆永久陷落，而可寻者为灵魂归宿之永恒故乡，浓浓的乡愁始终萦绕心头！余光中的《乡愁》不过是地理乡愁，或者最多算文化乡愁层次，根本不是终极的灵魂意义上的家园之思。

　　故乡的三种内涵：地理伦理故乡、文化故乡和灵魂故乡

　　我常想，人何以会怀乡？“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每当夜幕降临，暝色逼人，内心深处就每每升起强烈的凄凉哀愁之感，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家园在何方？人既有少小离家追求外面的世界和自己的梦想的渴望，在流浪漂泊中疲惫了的时候也必然有一种强烈的返回作为出生地的故土的怀乡的愁绪，这种地理伦理故乡的回归带来的是恋旧的亲切熟悉感以及仿佛回归母体的安全感以及永恒感。其次是文化意义上的乡愁。作为知识分子我们还要寻求精神的故乡，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家园就是安顿我们生命的儒道传统和塑造和表达我们审美情感的唐诗宋词，我称之为古典的精神家园，这种精神家园也已经失去。我们不仅无法返回作为自己的出生地的故乡，在身体和情感上漂泊，也无法返回自己的古典价值和审美的家园，从而在精神上成为失去故乡的流浪者。精神上何以失乡？我在《儒道传统：最后的挽歌》中已有论述。因为古典感受的和谐，舒缓和惟美以及对大自然的感受是跟农业社会田园牧歌的生活方式联系在一起的。而现代性的焦虑，黑暗和虚无感产生后，古典美学因无法表达我们的真实感受无法安慰我们的心灵而显得虚幻陈旧。

　　灵魂故乡神性家园的失去，则是我们因自己的罪而自伊甸园中被放逐。从而，来到这个世界上即意味着流浪，被放逐的灵魂需要重返与神同在的家园，从而摆脱灵里深刻的不安。

　　乡土知识分子何以突然失乡

　　传统的中国田园诗人在故乡极为恬然自适，乐山乐水，一般并不在故乡产生失去故乡的异乡感和无家感。何以到了近代，包括鲁迅在内的大批当时乃至当代的乡土知识分子突然失去了故乡？有的失去了地理伦理意义上的故乡，有的甚至连文化并灵魂之乡一并失去？现代知识分子的离乡返乡与传统王朝时代知识分子的离乡与返乡有什么不同？

　　下面我们来思考一下童年实际生活的故乡，记忆中之美丽故乡，现实所见之苍凉故乡三种故乡之对比、差异极其原因。

　　“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引自《在酒楼上》）

　　鲁迅自己之解释：“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其实，此仅为一次要原因。

　　故乡之失去实为当代世界之一大精神事件，不仅中国而然！现代工业社会和都市文明发展导致生活方式及价值观的根本变化和田园牧歌社会的失落，尤其出身于农村和小城镇之知识分子集体性地失去故乡，疏离大地。就中国而言，如果从根本上来解释，就不得不涉及到乡土中国现代转型中所涉及的传统与现代，乡村与都市，东方与西方之间的巨大差异和变化，以及王朝体制的覆灭与个体的觉醒等方面的问题了。这是一种传统与现代，乡土与都市间的过渡者的迷茫。完全生活在农业文明的一代或者完全成长于现代都市文明中的一代或者都没有这样的故乡感和失乡感。我怀疑，地理伦理意义上的失乡感是我这种出生于农村而到大都市接受高等教育并在外面漂泊的人所独有的。

　　这里我为什么单单提出出身于农村或小城镇尔后又因读书接受现代教育的知识分子才有强烈的故乡感和失乡感？为什么这种家园首先不是此身安处即吾乡，而是自己从小生长的故乡？故乡感更多是因为我在童年或青年时代生长于这个地方；我们怀乡是因为自己的亲人以及儿童玩伴邻里，故乡感的产生跟具体物象，比如独特的自然景观等息息相关，同时还有熟悉的建筑等构成的固定安全感和永恒感，自己从小熟悉的山山水水，熟悉的小街，老屋和石板路，生命成长的痕迹寄托在一些外在的事物上。故乡不仅让我们获得家园的安全感，也让我们活在自己的历史当中，把握住流逝生命的痕迹，我们的生命因它们而避免了随时间流逝而堕入彻底的虚无，人存在于时间中；返回故乡意味着回归田园，与大自然的同在，意味着乡情亲情的温暖，这种返归我称之为对地理伦理家园的回归。

　　都市人有故乡感吗？有失乡感无家感漂泊感吗？一般来说大都市的街道相似性很明显，伦理习俗的独特性也不明显，因为大都市的现代性和西方化特征和变动大的特征使得都市的同质化趋向十分明显，并且不具备故乡感产生的独特性和恒定感；同时，从都市到都市一般不会出现眼界生活方式文化的极大反差，传统到现代的巨大变化，以及信息量的巨大差距；还有同大自然的疏离，在都市长大的人一般从未同自然亲近过，自不存在与自然的疏离问题。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故乡》里面表达的那种失去故乡的感觉他是没有的，因为他的生存不过是从大都市到大都市而已，故没有经历一种从乡村到都市，从传统到现代的巨大的变化和落差。

　　而乡村知识分子则不同，他们到大都市以后接受了现代高等教育，接受了迥异于故乡传统的价值观念和知识，见识了外面的大世界，眼界大了以后，跟没受过什么教育的故乡人自然就缺乏了对话的基础，不处于同一知识信息基础和价值背景之下；而对人生的领悟亦不相同，走出故乡的乡土知识分子的人生是一种不断追求的丰富性人生。而在中国，都市与乡村的差别往往还意味着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巨大差别，尤其对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知识分子而言，他们迥异于传统的自我定位和独特生命体验理想追求使得他们即使在大都市也是孤独的，更何况回到故乡？但毕竟在大都市还可能有少数能够互相交流的同好，这种文化和精神生存使得他们可能有时候会厌倦都市，但毕竟离不开大都市，从而归故乡的失望感和孤独感也就可以理解了，这种心境甚至投射到了对故乡景物的感受上，而传统社会的知识分子之去乡给生命带来的变化是最多多了点见识，并不意味着知识体系和价值观念的巨大变化以及个体独立意识的觉醒导致的一种个体从群体中被放逐的疏离感。

　　寄居大都市的乡土知识分子的返乡还意味着观照故乡眼光的变化：从童年青年视角变成了中年视角，并带有现代精英知识分子审视社会政治问题和小市民农民的狭隘、市侩愚昧的批判视角；生命社会意义上的理想主义者审视功利世俗人生的眼光；大都市审视乡村小镇的眼光；以及与故乡长久疏离之后，时间流逝带来的故乡变动感觉的放大。故乡在变，自己也在变，而自己的变化更为重要。而故乡的变化则有伦理人情之变，建筑地貌之变；有些熟悉的人已经死了，认识自己的故乡人越来越少了，不得不油然而生物非人非之感，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故乡感有地貌建筑依赖和熟人依赖；空间的工业化，城市化和资本主义化进程，使得故乡的伦理风俗和建筑地貌都发生巨大改变，从而我们在返乡中不仅难于找回附着在大自然和当年建筑上的记忆，反而陷入了更大的陌生。如果你总在故乡，即使在急遽变化的时代，这种变化你或许也不会有太强烈的感觉，离开故乡二十多年的感觉，就象你将自己十岁和三十岁的照片放在一起进行对比或者进行镜头切换，光阴和沧桑都写在脸上，造成记忆和现实的强烈反差。

　　这种游离于故乡之外的观看视角使自己回到故乡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何况，留下了自己童年和青春记忆的地方总是在回忆中幻化得如此美好，却不明白故乡是用来回忆的而不是返回的。因此，弥漫于文本中浓重的忧郁和感伤很大程度上也因为多年漂泊在外的辛酸和愁绪积淀心头的百感交集：首先是自己变了，中年心境，看一切皆苍凉萧瑟，蕴涵理想维度的现实眼光看故乡人落后保守，看故乡社会民生凋敝，看故乡政治黑暗，看故乡的现在，跟记忆中反差太大。记忆和梦想跌落于现实中，失望之感不言而喻。

　　失乡的文化原因：国、族、家，作为形而下的此岸出生地，伦理血缘关系被偶像化的结果，儒道一个世界之失，朝廷田园两失落。这是中国文化此岸性归依的必然结局，一旦传统农业王朝专制社会解体，儒家的内圣外王之道和道家的天人合一之境丧失解释和安顿生命的效力，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失去家园就不可避免。离开家、族和国家，走向神或者虚无？

　　个体存在的家园之旅：一个人在途上

　　故乡幻灭之后生命获得了蜕变后的成长，故乡田园的依托仍然是一种固定的乌托邦家园，大地和血缘伦理构成其归宿。这种失乡导致了中国知识分子无根的漂泊和痛苦迷茫，但也是收获独立的精神成长和寻找真正的灵魂家园的开始。

　　一次失乡即永久失乡，放逐之后故乡难归，那么新的家园何在？出路何在？

　　“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离开家园之后变成了在路上。中国现代独立知识分子的别样道路：个体自我实现和生命探索在路上，君王国家和故乡大地依托都失去，精神流亡变成了不得不接受的宿命。这种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朝廷田园两失落的状况在中国政治和文化史上都有重大意义。它导致了更少依附性的现代意义上的独立知识分子的产生，他们或依托于大学中学，或依托于现代出版业和报业，或独立撰稿，从而很大程度获得了独立的人格和思想，能够更自由地进行思考、批判和创造，开拓了中国社会多元的文化空间。

　　关于偶像与神。鲁迅未能区分偶像与神，信仰与迷信，把道路上的行走终极化把希望偶像化，亦为鲁迅之失，从而其生命成为漫无目的的灵魂漂泊，鲁迅的生命因其无信仰而成为反抗绝望的走之生命哲学，通过不断反抗和追求来指向不可能的理想之乡，希望在未来，在远方，在路上。故乡成为一种指向，道路变得更为关键，而思乡情结成为一种乌托邦式的哲性乡愁。对鲁迅而言：仍是政治社会的，人际的，个体内在的三重意义上的理想指向。水生与宏儿反映了我一贯的寄希望于下一代的进化论思想。三种道路：社会政治道路，只是对现实不满，没有明确目标；人生之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精神灵魂之旅，永远是个体孤独之旅，不会行走于同一道路，也没有终点和方向。

　　从而故乡内涵，失乡之感之因以及鲁迅的生命哲学方为此一小说或曰散文之主旨所在。鲁迅在《故乡》如此短的篇幅将这样的感受进行了透彻淋漓的表达，几乎写出了一个离开乡土的知识分子所可能遭遇的所有事情和内心感觉，且如此透彻和入骨，的确是天才之敏感与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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